(二)

我的记忆从十七岁开始，之前的一片空白。  

因为我是一个鬼差。  

因为一座奈何桥。  

因为一碗孟婆汤……  

我在这暗灰的天际是下怎样的存在？  

只是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反复地完成着天际之上的那人，被尊称为天帝的那人所给予的被叫作“使命”的东西。  

我于是应天命成为了鬼差。  

鬼差，永远只能是鬼差。  

浮光掠影，一晃而逝……  

一日，我又自判官的手中拿到新的名册。翻开第一页，木然的，我盯着一个看了名字很久很久——  

篁——玄——  

刹那，头痛欲裂。眼前浮浮出一个青衫少年，棕发紫瞳，清朗俊逸，盈笑浅淡。  

……溟……荚……  

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，温和而低沉，却有一种摄人心魂的醉。  

恍恍间，我伸出手，妄图触到他的笑颜。  

——没——有——了——  

须斯，消失了……  

所有的一切恢复如初。空无一物的底上躺着翻开第一页的名册，上面血红的字刻着一个名字——  

篁……玄……  

缈缈然，我分明感到有两行泪水划落我的脸颊，灼烧着原本冰冷的皮肤。  

至明至伤，疼痛难耐……  

翌日，我逆着黄泉陌路来到凡尘。  

江南灰朦的天空下着希零小雨，缠绵中带着几份寒楚。依着这风红墙璃瓦，青酒流光：秦淮河畔，夜女笙歌。  

远远的，我看见前方一处宅府的门庭挂着一双白灯，黄黑的“奠”字阴冷扎眼，凄郁惨冽。过往的商客，皆急走而过，怕沾了这灰黑的气。沉闷，压的人喘不过气。窄匾上的“篁”字如此清淡的提醒着我的任务。  

没有太多的犹豫，依照惯例我传墙而入，清幽的檀香袅袅地缠绕在祭堂的房梁。贡桌的中央，紫檀木制成的牌位金粉玉饰着篁玄的名字。篁玄，飒飒地，我盯着名字看了很久，很久……  

渺渺间，我的脑中浮出一些画面：  

画面中蝴蝶兰花紫，放肆地散乱，满山紫染。花从中，两个人影执手相看，似是听到了什么，他们悠然回首，还未消尽眼神里的温柔……  

我忽的看见，那个曾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少年和——我？  

猛然，我的眼角淌下混珠，温滚而下，似涩若哭，融入唇齿……  

似是看见了我，那少年瞪大了紫色的眸子，有片刻的……  

那是惊喜吗？  

似乎是比这更复杂。  

他忽然开了口  

出神之际，我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，他说道，  

溟荚，你终于来了，我等你很久了……  

缩手拉拉紧腰间的钩魂锁，戾气待出。我所接收的所有训练，此时明确的提醒着我，那呼唤我的人即在眼前，是鬼魂，因为只有魂魄才能看见鬼差。而我，正是那个没有退路的鬼差。  

转身。  

刹然，我看见，少年他淡淡的微笑。那明媚的一如初春第一抹阳光的笑容，融尽了我十年的沧桑。  

一瞬间，我仿佛是个刚笔眸片刻还掺有余温的灵魂。  

你……我在心里说。  

他看这我，笑着说道：  

溟荚，你还记得蝴蝶兰的花语吗？十五岁那年，我们去城西的沫湖赏兰时你告诉我说蝴蝶兰的花语是使命。  

而我此生的使命就是守护你恬静淡漠的笑颜。  

但，我未曾做到……  

于是，在你十七遇刺后，我用尽所有的气力祈求交换你我的生命。  

今日后，世人的记忆都奖改变，十年前逝去的人将不在是你，而是我，篁玄。  

再见了，溟荚。  

答应我，别哭，我不想再生命的最后看到的你泪。  

我，只是去实现当年的承诺……  

十七年的记忆，充斥着我的头脑，痛苦迫使我跌坐在地。清冷的地，凄神寒骨。  

努力睁开被泪水灌湿的双眸。眼前，篁玄的身体渐变的空洞：而我却明显的感到自己的什么有了频动的节拍，掌心的温度慢慢上升。身上的漠然褪去，钩魂锁也一并消失的没了踪影……  

呵，讽刺的交换。  

顾不上身体的不适，我发了疯地冲上前去，试图抓住他仅剩的几瓦魂片。  

篁玄……  

难道你不知，你所做的一切是世上最残忍的伤。  

难道你不明，此刻我以被你的誓言伤到鲜血淋淋，无法释怀。  

罢了，我终只能望着他嘴角安静的一如当年的含笑……无力的……冥灭……  

我，像个孩子似的笑了……  

强忍着眼瞳里刺痛的液体，想用尽全部的力量去遗忘。  

蝴蝶兰的花语是使命吗？那我的使命呢？我的使命去了哪儿？  

如果真的有这东西的，那我此刻活在世上还为了什么？  

独尝这可笑使命所遗落的伤吗？  

如果有可能，请孟婆来到我的身旁，端一碗盅，让我忘了这所有……  

然后，梦尽……